幸运赛车追求稳定的职场人最后都会失望

  部委的深墙大院里,哭闹声不绝于耳;办公室铃声响个不停,却根本没人有心应答,气氛压抑得如暴雨将至。

  不过,在体制内呆了多年的人,谁会没有些关系和资源,更何况是部委一级的机构?于是,每天都有人带着家里已经离休的长辈,或躺或坐在领导的办公室门口,哭天抢地;每天都有人四处暗中活动;每天都有人左右张望后,似有所悟,跺跺脚扭头走了……

  无数次组织谈心、家庭会议后,我妈算是认了命。她把家中安顿好,严阵以待地换上了新衣服,准备去新单位“从头再来” 。

  当她前脚迈出部委大院,听到铁门在背后轰然关闭时,就已隐约感知到“趋势”的车轮辗轧而来。但当时,人们并未预料到这“趋势”不但已经兵临城下,还将在此后裹挟着一波又一波更猛烈的浪潮,击打那些曾经固若金汤的“铁饭碗”。

  无论是深宅大院,还是一座厂、一座矿、一座楼甚至一座城, 无论多么难舍,无论其中凝结着怎样的回忆与奉献,车轮都轰隆轰隆地碾过一代人稳定的生活与骄傲。

  一次项目结束,甲方开庆功宴。沉默寡言的项目负责人大叔喝高了,开始红着眼圈回顾自己年轻时的岁月,他说:

  “我刚工作时,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就是集团要引进程控交换机。当时找了4个外国专家,带领小组入驻现场,为新老机器交接,足足准备了3年。”

  “到了割接那天,午夜12点前,5000多条复线准备就绪,小组长一声令下,无数手臂翻飞,配线架上的旧线被一一断开,步进制交换机的声音逐渐稀落,直至完全停息,掌声响起。听了10年的、好像养鸡场一样嘈杂的机械接续声,那一瞬间永远成为了历史。”

  “那一刻,我感到了深深的震撼:如此重大的交接,进行了数年艰难复杂的筹备,一旦实施起来却手起刀落,如此简单迅捷。在历史面前,曾经的辉煌如此渺小。”

  大叔拿着杯子不无伤感地问我们:“为什么那么多人明里暗里反对,我们还是要硬着头皮上那个项目?因为上了,我们或许还能再多活5年;如果不上,可能明天就完蛋了!一万个人怒骂反对,总比这一万个人都饿死强!”

  有次和体制内的合作伙伴开会,双方分坐在长条桌两侧,对方主任和我们开玩笑:“我们团队年龄是你们的两倍,咱们坐这儿,就跟开家庭会议似的。”

  我们当时的团队很年轻,看到方脸大叔,我们心里都有点不以为然。会议开始后,我们都倒吸一口冷气:方脸大叔不仅是新媒体的一把手,还是一把刀,每个问题抛出来,刀刀见血。吓得我们再不敢怠慢,只能全力以赴地投入合作。

  这些年来,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把体制与稳定挂钩。大家都喜欢贴标签:你进了体制就是稳定,就是安逸,就是不再奋斗;不在体制里就是奋斗,就是学习,就是对生活工作有追求。

  其实在哪里只是表象,绝非借口,重要的是奋斗的行动和决心。50多岁的体制内大叔做新媒体,一样可以杀伐决断,让人肃然起敬。

  在使馆工作时,一个朋友对我说:“我觉得你和你的同事们都是很厉害的姑娘,前一秒还穿着晚礼服在宴会上谈笑风生,下一秒就脱下高跟鞋飞腿狂奔,操持妥当场上的各项事宜。”

  后来,我把这话告诉了同事。我们唏嘘了半天,认为这都要感谢我们当时的老板,一位“铁娘子”——正是她在一个稳定的机构里,不断向我们挥舞鞭子和狼牙棒,给了我们不敢怠惰的危机感。使馆的同事们离职的时候,虽然履历上都显得很“稳定”,但能力上都是以一当十、打过硬仗的突击手。

  我决定从使馆离职后,有段时间很焦虑,于是就找我哥吃饭,和他聊我的困惑:担心以前的光环都没了;担心自己已经落后太多了;害怕自己太老不能适应新环境,可又怕再不变化就真来不及了……

  比如你觉得自己能力没有提高、竞争力下降、新人越来越强、别人都挣得比你多时,你可以用“但是我很稳定”自我安慰,可是你会发现“稳定”是无法真正解决这些问题的。

  其实在最稳定的环境里,危机也可以如影随形;哪怕在最动荡的行业里,如果它能暂时满足你追求的目标,也会有一种动态的平衡与稳定。

  你面对的危机和稳定,其实与体制内外无关,和平台无关,而在于你是否还有动力,是否还有热情,是否还有变强大、捕捉新鲜的机会?以及,你是否有足够的能力解决危机,是否足够强大能维持这份稳定?

  所以不必太介怀你正身处何方。一个地方是否好,是以它能否创造更多更好的新就业岗位来衡量的;没前途则死气沉沉,只有余晖而没有上升空间。

  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某些外企,那些已经悄然撤退的大品牌,曾经风光无限的大机构,那些曾号称可以给每个员工养老送终的某某集团……它们在本质上没有区别,都是曾以稳定著称的航母级大船。

  对于身在其中的一部分职场人,他们或许没有任何错,只是单纯地厌恶风险,但时代在转变,于是只留下两种命运: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技能知识逐渐“无效化”,或是跟着整个平台逐渐沦陷。

  或许是和CBD有缘,我在这里出生长大、幸运赛车上学读书,工作后无论怎么跳槽,也还是在这一带转悠。这里是北京的创新中心,人才的汇集地;这里有最奇特高耸的写字楼,和最潮流精英的人群。

  傍晚坐在车里,一路驶过这灯火通明、车水马龙的场景,我总不可遏制地在脑海里还原儿时的记忆:“这里是针织厂、京棉厂、塑料花厂、光学所、轻工部、机电研究院..……”那些顶着神圣不可动摇光环的稳定之所,是多少人奋斗了一辈子、托付所有青春的地方,如今只剩霓虹灯流光溢彩,如无尽的心思推来搡去。

  喧嚣的声光里,无数年轻焦急的面孔知道,这里簇集着未来的机遇和挑战,没有人会听到被时间倾吞、被风口吹散的哭声。

  分叉的街路伸向不可确知的远方,而历史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在重复和螺旋里上升。总有人会为曾经迈出的一步而暗自庆幸,也总有人会为昨天的选择而后悔不已。以绝对的稳定为准绳寻找职场和人生定位的人,终究难免失望。

  本文作者为资深职业经理人,先后毕业于北京大学(微博)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,曾任英国驻华大使馆官员,现供职于果壳网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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